Lady Macbeth ~ Poetry House Programme Lady Macbeth ~ Poetry House Programme Lady Macbeth ~ Poetry House Programme

胡恩威寫於2026年4月20日

我常覺得，西方人講故事，總像請客吃飯：冷盤、熱葷、甜品，一道一道，次序井然，末了還得奉上一杯餐後咖啡，才算圓滿。亞里士多德早就在《詩學》裏把這規矩定下了：要有頭、有身、有尾，像一條訓練有素的蛇，知道自己該往哪裏爬。莎士比亞更是把這套法度玩得滴水不漏——悲劇是悲劇，喜劇是喜劇，中間隔着一道看不見的閘門，國王死得莊嚴，小丑笑得放肆，涇渭分明得很。

可是咱們老祖宗的戲曲，偏不買這筆賬。台上正在哭天搶地，轉眼就能插進一個丑角來插科打諢；明明是大團圓的當口，忽又幽幽地飄出一縷蒼涼的笛聲。悲與喜，不是對門而居的鄰居，倒像是一碗滾燙的芝麻糊裏撒了一把鹽——你嚐着是甜的，舌尖上卻隱隱約約浮着一絲鹹意，說不清，道不明，偏偏又覺得少了那一絲鹹，這甜就傻乎乎地沒了魂。所以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裏說「境界」，大約也是這個意思——真正的滋味，都在那「隔」與「不隔」之間游移着，哪能像西餐菜單那樣，清清楚楚標明頭盤主菜？

這時代還有樁挺有趣的事情，叫做人工智能。你叫它寫一首詩，它能在彈指間吐出一篇七律來，平仄工整，對仗穩妥，比許多寒窗十年的書生還來得利索。錢鍾書先生倘若在世，大約會拈着他那支幽默的筆，說這情形好比一個從未談過戀愛的人，居然寫出了一部纏綿悱惻的情書大全——字句都對，就是少了那一點坐立不安的真心。科技自然有科技的妙處，它能讓古琴的餘音繞着觀眾的座椅飄轉，能讓戲曲演員的衣袂在光影裏化作一縷青煙。可是演戲這回事，妙就妙在那個「在場」上頭。你坐在觀眾席裏，台上的演員一個眼神遞過來，你覺得那是單單給你的；他額角滲出的汗珠，在燈下閃了一閃，你彷彿能感到那股微鹹的熱氣。這種人與人之間、肉身與肉身之間，那層薄薄的、顫巍巍的感應，是任何算法都複製不來的。

手機屏幕上的視頻，手指一劃就過去了，像翻書似的，翻過便翻過了，留不下甚麼痕跡。但劇場不同。你得老老實實地坐在那兒，不能快轉，不能跳過，你得把自己整個兒地交出來，交給那一段將逝未逝的時光。演員亦然。他們每一次登場，都是一場獨一無二的冒險，今晚的琴聲或許比昨晚滄桑了些，明晚的唱腔或許又多了一份嬌慵。這些細微的差別，構成了劇場那不可理喻的魅力——它永遠是第一次，也永遠是最後一次。

我私心盼望的，是觀眾走進來，不必急着去找甚麼，也不必忙着分辨哪是悲、哪是喜。就那麼坐着，讓古琴的弦音洗一洗耳朵，讓詩句的韻腳叩一叩心門，讓戲曲的身段在眼前開開合合，像看一朵花自顧自地舒展瓣葉——看過了，便算是一場相遇。

這是一個從一句話、一首詩、一段緣分中，循環生長出來的劇場作品。

故事始於1998年。導演陳薪伊一句「蔓莎，你很適合演麥克白夫人」，在川劇表演藝術家田蔓莎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她渴望探索這個在莎翁原著中戲份不多，但內心張力極大的女性角色。著名劇作家徐棻為她量身定做，以女性視角將《麥克白》的整個世界，凝縮在夫人一人的獨角戲中。劇本不滿足於將她標籤為「壞女人」，而是深入挖掘一個女人為何走上這條路、如何一步步墮入黑暗的過程與內心掙扎，將她的可惡、可憐、可悲與可嘆交織呈現。在這部川劇《馬克白夫人》裡，麥克白成了一個沉默的影子，招之即來，揮之即去，舞台徹底交還給了他的夫人。

2002年，詩人翟永明觀看了田蔓莎的演出，深受震撼。她以觀察者和劇評人的身份，寫下了長詩《馬克白夫人——致田蔓莎》。這首詩並非簡單的複述，而是以詩的語言空間，觸碰了慾望、權力、陰謀與恐懼。多年後，翟永明又因在烏鎮戲劇節上觀看全男班戲劇《麥克白脱》而寫下《三女巫》與《誰在敲門》，詩中不僅有對莎劇角色的當代重構，也預感著一個充滿火焰、陰謀與不確定性的世界。

這三首寫於不同時期的詩作，彷彿冥冥中早有聯繫。當田蔓莎讀到它們時，驚嘆不已，認為這些詩句彷彿就是為她們此次的劇場探索而作。一個奇妙的循環由此形成：川劇激發了詩歌，詩歌又反過來孕育了全新的劇場創作。

這次創作，將翟永明的詩歌確立為核心主線。舞台成為詩人翟永明的「創作實驗室」，她首次以表演者身份在香港登場，在台上朗誦、台下作畫。她筆下的文字與腦海中的意象，外化為舞台上的流動畫面。

田蔓莎保留了川劇獨角戲最核心的四個段落作為「戲中戲」。觀眾看到她以爐火純青的川劇高腔與水袖，演繹夫人弒君前的野心、犯罪後的恐懼與最終精神的徹底錯亂。她時而正常，時而變形，在過去與當下的記憶碎片中跳躍，完成一場驚心動魄的心理劇。

當思考音樂構成時，團隊深知這次創作不想複製一個傳統川劇樂隊的現場。田蔓莎與翟永明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古琴演奏家巫娜。翟永明與巫娜曾有多次詩歌與音樂的即興合作，深知她的音樂「既傳統又現代，更有很強大的即興能力」。而更巧的是，巫娜前幾年一直忙於她創辦的「縵學堂」事務，恰好在去年年底告一段落，有了閒時。這份機緣讓三人一拍即合，充滿了創作的衝動與激動。

巫娜的加入，為劇場帶來了多維度的聲響可能。她既是獨奏家，也是音樂的結構者與現場的演員。她的音樂介於有計劃的架構與當下的即興之間，用古琴的沉吟與特製響器的清脆敲擊，代替了傳統川劇鑼鼓，與田蔓莎的唸白唱段進行著跨越古今的對話。對她而言，這把已有千年歷史的樂器，在這部探討人性慾望的作品中，再次成為直指人心的載道之器。

《麥克白夫人～詩》並非意圖為麥克白夫人「翻案」，而是以她為棱鏡，折射出跨越性別與時代的深層命題。劇中，三位表演者——詩人、戲曲家、音樂家——她們既是敘述者，也化身為遊走於戲內戲外的「當代女巫」。

這部作品首先追問的是權力慾望與自我毀滅的內在邏輯。如田蔓莎所言，徐棻的劇本「不是在呈現一個壞女人，而是在呈現一個女人為什麼走上這條路、走這條路的過程，以及最後所得到的結果。」麥克白夫人的毀滅，外力只是催化，真正致命的是內心無法承受的罪惡感與恐懼——「一個人做了這樣的事，她的內心的那種不安、自責、恐懼，這種懲罰，我覺得比外來的懲罰更強烈。」這指向一個超越時空的真相：當慾望驅使人跨越道德底線後，真正的審判來自內心。

與此同時，作品也敏銳地感知著時代的混亂與「預言」的失效。翟永明的詩句被反覆引用：「這是一個預言也無法預知的年代 / 因為死亡永不會離去 / 因為前路永不可預期」。田蔓莎解讀道：「到處都是火焰，陰謀覆蓋了世界，到處都是戰爭和病毒氾濫」。這部作品借用「女巫」的意象，不僅是向莎劇致敬，更是對當下世界亂局的一種敏感觸碰——當舊有的秩序與預言都失去效力，人如何面對一個不可知、不可控的未來？

「女巫」的意象還承載著另一層歷史與當代的迴響。翟永明指出，中世紀對女巫的獵殺是對「非主流女性」——如女醫師、預言家、寡婦——的打壓；而當下社會輿論對某些女性的隱性壓制，何嘗不是另一種變相的獵巫？劇中「空氣中的麥克白」的存在被取消，夫人被置於舞台中央，這本身即是一種對既有權力敘事的顛覆。

而歸根結柢，正如巫娜所說：「無論過去、現在、未來，人性永不會落幕。」她從古琴演奏者的角度，將麥克白夫人的故事歸結為對人性本身的凝視——不是男人或女人的問題，而是「人」在面對慾望、恐懼、罪惡時的共通處境。古琴這件樂器的內在特質，在她看來「是要去性別化的」，它指向的是一種更「人本」的視角。

《麥克白夫人～詩》是對莎劇經典的跨時代、跨藝術形式的回應，更是三位女性藝術家在生命與創作道路上的交匯與共鳴。她們以各自的修行，共同凝視著人性中那永恆的喧囂與騷動。

誰在敲門？
誰在敲門？
誰在敲門？
誰在敲門？

火刑柱已經竪起 但女巫已跑路
黑夜罩下來 像死寂的墳墓
月亮也跑路了 被黑雲掩護

聲音嘰嘰喳喳
嘰嘰喳喳
嘰嘰喳喳
碎銀光拋灑
說著黑暗中的故事
關於篡位、陰謀
關於謀殺和 毀屍滅跡

他們如何痛哭和銷魂
枯手交替著 摩挲出絲絲預言
一切如舊

一切如舊
一切 一切
一切將再次循環

纏繞在黑夜黑須黑鍋黑水中的預言
流傳了許多世紀
火刑柱 已變為世界中心的龍椅
驚天的陰謀已將世界覆蓋
到處都是火焰、私刑，
到處都是戰爭和病毒泛濫
東西南北 到處都是

大亂無形 大音希聲
嘶嘶 嘶嘶
大亂無形 大音希聲
嘶————

這是一個預言也無法預知的年代
女巫雖未遠去 劇本和舞台
早已變得寡淡無趣
劇情和表演 只會從觀眾中產生
結尾將走向開放 或者戛然而止
直至在沈沉浸中，與末日一起下行
唏噓 唏噓 噓——

女巫們 從未遠去
因為死亡永不會離去
因為前路永不可預期

誰在敲門？誰在敲門？
誰在敲門

叩聲陣陣 叩聲清晰
誰在敲門 內心自知
鐵鏽大門 楠木大門
鋼板大門 金屬大門
材質不同 叩聲無異

什麼被擋在門外？謀害？
還是被謀害者的軀體？

什麼被關在門內？恐懼
還是恐懼者的罪行？

什麼被擋在門外？冤魂
還是附著於他身體上的權利，利益？

什麼被關在門內？慾望
還是慾望放大的野心，勇氣？

叩聲陣陣
誰在敲門？
叩法清晰
誰在索命？

叩指有力
誰在怒斥？
叩音幽幽
誰在悲泣？

虛設的大門
從來擋不住死亡的催逼
虛設的大門
從來隔不開荒蕪的披靡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五個六個七個八個

多少個大門
消磨了英雄的豪氣縱橫
一聲兩聲三聲四聲
五聲六聲七聲八聲
門裡門外 竟是幾百年的回聲

叩聲淒淒
誰在敲門？
叩時嚶嚶
誰在敲門？
叩激切切
誰在敲門
叩罷蕭蕭
誰在敲門？

書上的和台上的
麥克白夫人
是不同的
書上的麥克白夫人
生命短促
雖然羞怯 卻想站在萬人肩上
統治一個破爛的世界
她為此命喪黃泉

台上的麥克白夫人
光彩斐然
她身穿紫衣亮相
一雙炫目
要吞掉這個台下世界

設想我們蹲在幕布後
就能從她的眼中望下去
是怎樣的一個真實世界？

我們必然看到成功的男人和
成功的女人
左邊和右邊
他們坐滿了劇院
我們也能看到他們的坐椅
破舊一如過往

我們伸長了脖子
最多也就看到這些
麥克白夫人站在聚光燈下
看到他們的內心

人人都有一個黃梁夢
正在醖釀 他們為此煎熬
這一切 也都寫到了舞台的屏幕上

現在我們已知道
麥克白需要權杖
麥克白夫人只需要長袖

長長的 甩出去又可拉回來的
那種 戲劇中又叫「水袖」

水袖無水 卻可潑出
滿天的殺氣 和一盆汪洋

水袖也可以繞來繞去
正好表達 一個女人的命運和
與生俱來的野心

書上的麥克白夫人
與台上的麥克白夫人
並無不同
台上的女人與台下的女人
也並無不同

纏繞在黑夜黑須
黑鍋黑水中的預言
流傳了許多世紀
火刑柱 已變為世界中心的龍椅
驚天的陰謀已將世界覆蓋
到處都是火焰、私刑，
到處都是戰爭和病毒泛濫
東西南北 到處都是
東西南北 到處都是
到處都是 到處都是

這是一個預言也無法預知的年代
女巫雖未遠去 劇本和舞台
早已變得寡淡無趣
劇情和表演 只會從觀眾中產生
結尾將走向開放 或者戛然而止
直至在沉浸中，與末日一起下行
與末日一起下行
下行 下行下行

這是一個預言也無法預知的年代
因為死亡
因為死亡
因為死亡
永不會離去

因為前路
因為前路
因為前路
永不可—預—期

詩歌／文本構作：翟永明
川劇《馬克白夫人》文本：徐棻
聯合導演 （演出構作／舞台排導）：田蔓莎
聯合導演 （舞台設計／藝術科技）：胡恩威
古琴音樂創作：巫娜

表演者：翟永明、田蔓莎、巫娜

國際交流總監​​​​​​​：黃裕偉
⾳樂總監、創作統籌：陳浩峰
音響設計：鍾芳婷
燈光設計：張素宜
舞台設計執行：劉思
服裝設計：非凡制作

詩歌／文本英文翻譯： 廖端麗
川劇《馬克白夫人》文本英文翻譯：張羽軍

《三女巫》油畫由翟永明提供
川劇《馬克白夫人》（1999）演出紀錄由田蔓莎提供

製作監督​​​​​​​：李浩賢
高級經理（製作及技術）、燈光編程／操控​​​​​​​​​​：周俊彥
舞台監督​​​​​​​：陳安琪
執行舞台監督​​​​​​​：陳斯琹

佈景製作：藝科製作有限公司
TouchDesigner​​ 互動設計／影像製作：徐凡棋
錄像操控：余沛豪
總機電師： 關超傑
化妝及髮型​​​​​​​​：蘇潁恩、溫筱敏
技術助理、字幕：郭天陽

服裝助理​​​​​​​​：陳偉兒
舞台助理：陳偉德、​​​​​​​​陳健恒、霍以信、蘇朗庭
創作助理：李嘉怡

總經理（行政及財務）：​​​​陳世明
總經理（節目）​​​​​​：簡溢雅
高級經理（節目）​​​​​：周寶儀
行政經理​​​​​​​​：鄭慧明
市場推廣及外展經理：​​​​​​​陸思伶
節目助理：許甄庭

宣傳文字監督：梁冠麗
項目標誌及宣傳平面設計：陳輝雄、劉逖雲
公關及宣傳​​​​​​​​：黃偉國
票務及數碼推廣：何彥羲
宣傳文案撰寫：石育棓
社交媒體推廣製作：鶴見弐拾四
宣傳品英文翻譯：朱馥沛
劇照攝影：李俊彥、鍾宇生
影像記錄​​​​​​​​：陳雪瑜、練家明

白夜．花神詩空間
縵學堂
田蔓莎戲曲創新工作室
曾思裴
李群英
洪顯松
羅映
王一然
孫凱

廖偉棠

閱讀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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