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d So, My Journey Began. And So, My Journey Began. And So, My Journey Began.

這會是一個怎樣的學堂呢？它會是一個提出問題的地方，還是解決問題的地方？我所缺乏的經驗，會否成為我學習的障礙？而我所擁有的經驗，又會否成為我學習的障礙？因此，我想，或許我要做的，只是一件事：嘗試從某個框定的門裡走出去。那麼，屬於每個人的「出門須知」到底會是什麼樣的呢？

因為一場猛烈的颱風，十三日課程的頭兩天改為在網上進行。網絡空間的界面是一個平面網格，參與者被相對平等地依序排列。相較於線下的實體劇場空間，網上會議可以說很好地運用科技實現了某種去中心化的形式。

「去中心化」是這兩週課程中多次被提及的一個詞。雷曼在《後戲劇劇場》（註1）中深入討論⽂本的「去中⼼化」的概念，認為劇場不再以劇本為中心，而是將文本與空間、身體、聲音、燈光、物件等並置觀看，這一觀點與課程的第一週安排不謀而合。

整個課程主要圍繞榮念曾提出的「6+1」體系展開，包括「空間」、「結構」、「聲音」、「身體」、「科技」與「符號」，以及貫穿整個過程的對他人和自我的「評論」。同時，課程結構在跨文化演出示範、劇場技術介紹與面向公眾的「中國戲曲×金邊非遺表演藝術」公益講座之間進行互動。緊接著在第二週開展了一系列從藝術家工作坊發展出的劇場作品的創作實驗，並以兩場公開演出《諸神會：出門須知》作結。

課程從一連兩晚的「亞洲大師演出示範」開始，過程中討論了不同傳統、文化與訓練體系下，藝術家之間如何展開合作與對話。這種討論在觀察、行動與評論中多方面地進入學習。真正的跨文化交流是否發生在本質上，並非僅僅是抽象的文化概念或文化標籤之間，而是具體的個體與個體、身體與身體之間的溝通與對話？

註1：雷曼，全名漢斯-蒂斯·雷曼（Hans-Thies Lehmann）為德國劇作家、理論家，1999年出版 Postdramatisches Theater，中文譯名《後戲劇劇場》。

在一連六個下午的「實驗藝術入門」講座中，每天首先播放一段榮念曾的訪談錄影，通過這段錄影引入對「6+1」元素的剖析。在講解過程中，經常打破劇場內外的邊界，提醒劇場創作者保持對現實世界的觀察力與敏感度 —

我們身處的現實空間是如何影響我們對劇場空間的理解？我們對自己的身體是否足夠自省？我們是否用心聆聽過內在的聲音與外部的聲音？我們是否有強烈的意願去了解我們所處的社會，認識這個社會的文化、傳統與歷史，甚至了解這個社會的結構、發展與所面臨的挑戰？當我們走進劇場時，是否會問自己：這個舞台對我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為什麼我要站在舞台上？為什麼我想要創造這個舞台？我究竟有什麼話想說？我希望誰要聽到這些話？

引用榮氏的話，外面的整個世界也是我們的劇場，創作者是借助劇場內的框架來討論與評議劇場外的問題。在演出《出門須知》中，「失望」這一關鍵詞不斷出現在投影的字幕句群裡。這些文字不僅是文本素材與內容，更代表了劇場內創作者對劇場外現實的一種警醒、回應與評議。那麼，我們是否可以將現實世界視作劇場創作的某種原型，而劇場創作則是對這個原型展開的實驗？

當我們藉劇場的框架去思考、討論與評議劇場外的問題時，我們需要⽅法與⼯具。除了較多被提及的⽂本，課程上提出的「 6+1」體系，或許為此提供了另⼀種劇場去中⼼化的邏輯與⽅法。

無論是「空間」、「聲音」、「身體」、「科技」還是「符號」，如果失去了「結構」，創作還成⽴嗎？「結構」似乎不只是⽅法與⼯具，更是⼀種思維⽅式？它或許可以不僅用於建立架構，更是建立一套架構背後的邏輯？

對我來說，劇場是一個討論問題的場所，這些問題往往指向當下。在解析某個問題時，我們常常會發現癥結在「結構」上；在現實情境中，它往往被稱為「系統」。從時間的維度來看，它有時指向的是一種文化系統的傳承。我想，首先要意識到結構的存在並不容易，因為我們更容易看到「內容」或「形式」，而不是承載內容與形式的底層邏輯——結構。

從榮念曾的作品來看，一部戲的劇本不一定要從故事開始，而可以從結構開始。解構與結構是一體兩面的，創作的本質或許就在其中，因為解構的本質正是一種驅動結構改變與發展的反思、質疑與評論。

第⼆週，我以⼀個觀察者的⽅式參與了⼀次如何從藝術家⼯作坊發展出⼀個劇場作品的實驗過程。在這期間，我切實體會到藝術家與學員之間共同創作所激發的啟發性思考。這令我對自己的身體與舞台之間的連接有了全新的認識。當中最大的衝擊來自於進念對於創作這件事一以貫之的實驗精神。課程導師們不斷鼓勵學員去嘗試去探索，而不以演出日期作為死線（deadline）。

對學員們而言，演出是實驗的一個過程，而不是實驗的終點。創作者以實驗的方式與觀眾展開對話，在演出之間是不斷的發展，是彼此的閱讀，是持續的評論。

劇場創作的本質是什麼？
什麼是結果導向的創作？什麼是實驗導向的創作？
什麼樣的劇場可以成為實驗場與練習場？
什麼樣的創作是集體創作？
藝術家在⼯作坊裡是如何引導學員的討論與創作的？評論與回應是否貫穿了始終？
藝術家要如何處理創作經驗、創作直覺與創作慣性的差異？

在進入這次課程之前，我曾試圖尋找一種具有共性的創作方式，一種可以適用於不同類型、不同結構和不同形式的作品。然而，經過十三天的經驗，我開始反思這種想法。

我是否混淆了方案和方法？方法是如何產生的？方法重要嗎？如果方法是一把開門的鑰匙，你此刻最想打開的是什麼門？這扇門是別人為你所設，還是你為自己所設？

方法固然重要，但對於創作而言，或許它並不是最重要的，「出門」才是。

「就這樣我出門了
然後在跨出刹那
好像看見自己」
—節錄自《出門須知》投影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