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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元溥 /《魅》樂曲解說
暗黑和艷紅:魔魅與愛戀之歌
東方人愛鬼故事,西方人愛鬼故事,作家又該怎麼說鬼故事,讓人聽得膽戰心驚又拍案叫絕?你喜歡愛情故事,我喜歡愛情故事,種種千迴百折的幽微心事,又如何透過甜苦交織的優美曲調,讓全世界都感同身受?無論哪個民族,鬼與愛情,始終是不變的傳說主題。一邊是暗黑,一邊是艷紅,撲朔迷離、飄忽難測,鬼有多虛幻,愛情就有多難捉摸,黑紅或許正是硬幣的兩面。而在藝術領域,偉大創作心靈卻能將無邊無際的想像化為現實作品。在這場音樂會中,鬼故事往往也是愛情故事。七夕即是鬼門開,就讓我們讀字聆樂,感受愛情的魔力、鬼魅的眷戀,還有精靈世界的奇幻繽紛⋯⋯


畫/ 黎達達榮
孟德爾頌 / 拉赫曼尼諾夫:
〈詼諧曲〉,選自《仲夏夜之夢》戲劇配樂,作品61


所謂「仲夏夜」,是指每年6月24日聖約翰節的前一夜。傳說這是精靈仙子現身遊玩之夜,也是怪誕奇事發生之時。《仲夏夜之夢》是莎士比亞約於1590年至1596年間創作的浪漫喜劇,以雅典公爵泰修斯(Theseus)和希波利塔(Hippolyta)婚禮出發,開展出彼此交纏的三條軸線。主角包括四名雅典戀人和六個業餘演員,以及陰錯陽差鬧出諸多趣事的精靈仙子,是莎士比亞最受歡迎的作品之一。

和《仲夏夜之夢》有關的音樂作品不少,但影響力最大的,相信仍是孟德爾頌所譜寫的音樂會序曲與戲劇音樂。他先是在十七歲那年,因著迷此劇,提筆寫下約十二分鐘長,堪稱奇蹟之作的《仲夏夜之夢》音樂會序曲。但更讓人驚訝的,是十六年之後孟德爾頌又應普魯士國王威廉四世之邀,為《仲夏夜之夢》演出再度提筆,譜寫出十三段戲劇音樂。從神童到大師,此時已是萊比錫布商大廈管絃樂團總監,三十三歲的孟德爾頌,寫作技巧已是爐火純青,可就音樂風格而言,新作竟讓人無法察覺十六年來的變化。不過歲月還是有其助益,像是描寫精靈飛走的〈詼諧曲〉,其神乎其技的木管調度與弦樂設計,就不見得是當年那十七歲少年所能寫的。拉赫曼尼諾夫將這段改編成鋼琴獨奏,用心極深且精雕細琢,是數一數二的著名難曲。本場按戲劇演出順序,在〈詼諧曲〉之後接精靈王奧伯龍(Oberon)隨從帕克(Puck)與另一精靈的對話節選,再接以奧伯龍進場的〈精靈進行曲〉,呈現莎士比亞與孟德爾頌所創造出的仙界一隅。

 


攝影/ Vic Shing
拉威爾:《夜之加斯巴》
白特朗作品譜成的三首鋼琴詩曲


拉威爾堪稱氣質最獨特出眾的作曲家。他不但是寫作大師,更是音樂貴族,旋律清麗古雅,以無可比擬的格調創造屬於自己的世界。他的鋼琴作品多見新奇銳意與艱難技法,箇中之最,莫過於以法國詩人白特朗(Aloysius Bertrand,1807-1841)同名詩集為靈感譜出的《夜之加斯巴》。

「夜之加斯巴」即「夜之惡魔」。拉威爾對歌德式浪漫恐怖文學極感興趣,愛倫坡的小說和詩集也是他愛不釋手的讀物。當好友向他介紹《夜之加斯巴》,果然也引起了他的創作熱忱。拉威爾熱愛「命題作文」,限制愈大,靈感愈出。他自詩集選出〈水精靈〉、〈絞刑台〉、〈史加波〉三首,要以音樂具體翻譯文字,更在曲譜卷頭放上原詩全文,指引鋼琴家「按圖索驥」。然而,即使其幻想天馬行空,他的嚴謹也讓《夜之加斯巴》有著工整架構的內蘊。三曲看似不相關,速度卻如奏鳴曲三樂章形式下的「快板、慢板和終曲」,每曲中的節奏設計和段落安排也極其用心,比例均衡而穠纖合度。就演奏技巧而言,〈水精靈〉承襲了浪漫派炫技手法,困難度還再次提高,〈史加波〉更有前所未見的招數,令鋼琴家望譜興嘆。在音響設計上,拉威爾在和聲與層次皆拓展出新領域,〈絞刑台〉更有獨創的不變鐘聲貫徹全曲,筆法實在銳意出奇。不過,我們不能忘記拉威爾對自己的寫作格言:「複雜但不難『懂』(complex but not complicated)」。《夜之加斯巴》確實複雜,但它構思清晰,章法縝密又有絕佳效果,能讓聽者立即「入魔」,是鋼琴音樂的偉大里程碑。

 


攝影 / Franz Lai 
聖桑 / 李斯特 / 荷洛維茲:《骷髏之舞》

作為藝術題材,「死亡之舞」(Danse  Macabre)源遠流長,從中世紀後期就有諸多創作,而其主旨是死亡面前眾生平等,長幼男女貧富貴賤皆然。因此傳統上以「死亡之舞」為名的創作,若是繪畫,幾乎都會將教宗、皇帝、貴族、 平民、老人、少女、小孩等一一畫入,反襯生命之脆弱與榮華之虚幻。在音樂世界中,這個主題也激發許多相關創作。李斯特為鋼琴與管弦樂團的變奏曲《死之舞》(Totentanz),每個變奏對應一種角色或形象,就是箇中經典。然而聖桑的《骷髏之舞》,或許比它還要家喻戶曉。 

此曲原文仍是Danse Macabre,但中譯取其詩作骨骸碰撞之描述,一般譯為「骷髏之舞」。按照詩人卡札利斯(Henri Cazalis)的作品《死亡之舞》,聖桑先是譜成一首兩分多鐘的短歌。就其文意,此詩最後回扣「國王和農民一起舞蹈」、「死亡與平等」,果然是傳統「死亡之舞」主題的延續。然而若深究其內涵,雖是描繪百鬼夜行,其輕佻文詞和情色諧趣,顯示此詩根本是相當不正經,很靠近現今「妖」(camp)意涵的「靠妖」之作。聖桑為此曲寫下流暢放肆的曲調,旋律一聽難忘,後來更擴展成管弦交響詩。李斯特則將其改成鋼琴獨奏版,還自由發揮加了屬於自己的裝飾,荷洛維茲又做了頗具效果的再改編。在開頭出現十二響鐘聲,代表午夜零時已到。一陣騷動之後,群魔亂舞的宴會正式開始,在逐步白熱化的激動中高唱死亡的勝利,忽然雄雞一聲天下白,骷髏倏地逃回墓穴,只留死神緩緩低吟,相約明年再見。

 



〈佩脱拉克十四行詩第47號〉原文
 

李斯特:三首佩脱拉克十四行詩
選自《巡禮之年第二年:意大利》


拉威爾的鋼琴作品新意十足,但若研究其脈絡,必可見李斯特的影響。這位大師為鋼琴演奏與音樂創作帶來革命性的改變,而其名動公卿的地位,更使他足稱十九世紀最重要的音樂家。李斯特三卷《巡禮之年》是他通透音樂與其他藝術而成的心血結晶,也是浪漫主義的至高傑作。從小忙於練習演奏的李斯特並沒有受到音樂以外的正規教育,但其好奇心與求知慾,加上對藝術源源不絕的熱情,讓他無時無刻不努力自學。從查字典開始,他逐步掌握各國語言,最後能大量閱讀文學、哲學、藝術、宗教等各類著作,也始終浸淫其中。

1833年,李斯特認識比他年長五歲,育有二女的瑪麗.達古夫人(Marie d'Agoult,1805-76)。兩人在文學藝術上討論甚歡,進而相戀,最後瑪麗在1835年和丈夫離婚,與李斯特離開巴黎同居共遊。他們旅行期間,李斯特不是練琴就是讀書,更從山光水色、建築史蹟、藝術作品中印證閱讀,得到更深刻的感想與思考,其音樂成果最後成為《巡禮之年》的前二卷。第一卷《第一年:瑞士》(1855年出版)內容多是實際的旅行見聞,第二卷《第二年:義大利》(1858 年出版)則以藝術為發想,題材包括拉斐爾、米高安哲奴 、但丁、佩脱拉克,從繪畫、雕塑、文學一路走來,是心靈與智慧的旅行。其中第四至六首是李斯特於1846年出版的藝術歌曲《三首佩脱拉克十四行詩》(Tre sonetti del Petrarca) 的鋼琴獨奏版。經過多年思考,他不只能將聲樂表達完全融入鋼琴語法,更譜出細膩的色彩、和聲與音響變化。三首詩呈現深陷愛情中的詩人,對意中人的各種情感。有溫馨甜美、喜悅讚頌,也有焦慮不安、患得患失。李斯特的音樂貼切地表現文本,又有意在言外的暗示與設計,總能讓人低迴品味。

 


攝影 / Franz Lai
李斯特:《蕾諾兒》

「真的是你嗎?威廉?或者你已經死了?究竟什麼時候,你才要回來?」隨著斐德烈希王大軍,蕾諾兒的愛人參與布拉格征戰。當國王終於厭倦苦澀戰爭,部隊歡樂回鄉,蕾諾兒卻始終等不到她的情郎。她在絕望中倒地哭叫,怨咒上帝不公 ╴但就在那晚,當鐘聲敲過十一響,身穿黑衣、騎著黑馬的威廉居然現身窗前;午夜狂奔,群魔亂舞,雞啼之前他帶著蕾諾兒趕赴月光下的婚禮,墓園開啟的地獄之門。

這哀傷恐怖,兼保守道德教訓的民間鬼故事,被德國詩人柏格(Gottfried August Bürger, 1747-1794)於1773年發表為敘事詩《蕾諾兒》(Lenore)之後,更成為影響深遠的經典。 作曲家中,至少杜帕克(Henri Duparc,1848-1933)寫過交響詩《蕾諾兒》(Lénore),拉富(Joseph Joachim Raff,1822-1882)寫成其第五號交響曲《蕾諾兒》,德佛亞克改為清唱劇《幽靈的新娘》(The Spectre's Bride)。若不論柏格作品,而討論蕾諾兒傳說的諸多變形,樂曲中流傳最廣的,應是馬勒(Gustav Mahler,1860-1911)《少年魔號》(Des Knaben Wunderhorn)歌曲集中的〈美麗號角響起處〉(Wo die schönen Trompeten blasen)。作曲家寫下極其美麗的旋律,那是女孩千等萬盼,終於熬到情郎歸來的甜蜜溫柔。可嘆那樂聲雖美,卻終究滲著幾許危疑不安。

「你可真是久站了!女孩對少年伸出雪白的手。遠方夜鶯歌唱,女孩難忍哭泣。」「啊,別哭,我的愛人!明年妳將屬於我,這世間無人能取代!」
女孩為什麼哭?可能男孩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經成為上天殘酷的玩笑。「美麗號角響起處,是綠草如茵的遠方。那是我家,我綠色的家。」樂曲結尾,圖窮匕見。號角吹響的,不是英雄凱旋,而是悼亡喪歌,愛情已成鬼故事的無限憾恨。

然而若我們回到柏格詩作,那麼最「忠於文本」的音樂創作,自然是李斯特直接引用柏格原作,寫給鋼琴與朗誦的《蕾諾兒》。李斯特共寫作五部此類音樂情境劇,反映當時德語區的流行風潮,現在卻罕見演出,甚為可惜。寫於1858至1860年的《蕾諾兒》是其中篇幅最長,也是最早的一部。李斯特大量運用小調、半音階與增四度音程,加上他精準扼要的描寫能力,確實創造出陰冷悲涼、令人不寒而慄的效果。由於音樂時而緊密對照詩格律,且音樂時間和詩作長度也多所配合,中譯在部分段落也必須順應調整,是為演出特別編寫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