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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離與斷捨離: 2020讀愛玲
張愛玲100
張愛玲誕辰100週年,恰遇多災多難的庚子年。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學系副教授、中國語言及文學學部文學碩士課程主任何杏楓,藉新型冠狀病毒的城市封鎖,談張愛玲的隔離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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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約文章:何杏楓 撰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副教授、副系主任(學生事務)。近著有《重探張愛玲:改編‧翻譯‧研究》(香港:中華書局2018)、“Include Me Out”: Reading Eileen Chang as a World Literature Author.”
都說2020年是愛玲愛玲年。在張愛玲的百年誕晨,許多大都市都因為新冠肺炎疫情而陷入封鎖。隔離,一直是張愛玲的存活狀態。她在1979年,便曾於台灣《聯合報》發表題為「把我包括在外」的文章,把該報副刊「文化街」欄目的一個填表邀請,轉化為其在文化政治生態中如何自處的宣言。

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相信再沒有那位作家像張愛玲那麼既熱衷於走向世界、同時又堅清決絕的自外於世界。我們都記得〈傳奇‧再版自序〉裏的那一句:「出名要趁早呀!來得太晚的話,快樂也不那麼痛快」。十九歲的張愛玲有過海闊天空的計劃,想到英國升讀大學、想比林語堂還出風頭,要穿最別緻的衣服,週遊世界。然而張愛玲的生命與創作,卻始終與世界隔離。

張愛玲的香港故事,始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火。戰事打斷了她赴英升學的計劃,令她走進了香港大學的校門。香港淪陷後呈隔離狀態,港大停止辦公,異地學生為求膳宿,便留校擔任防空團員。〈燼餘錄〉這樣寫圍城的十八天:「誰都有那種清晨四點鐘的難挨的感覺——寒噤的黎明,什麼都是模糊,瑟縮,靠不住」。張愛玲未有完成學業便回到上海,〈封鎖〉續寫了戰時封鎖中的隔離感知,也像先知預言一樣寫到口涎的重壓——「這龐大的城市在陽光裏盹著了,重重地把頭擱在人們的肩上,口涎順著人們的衣服緩緩流下去,不能想像的巨大的重量壓住了每一個人」。

張愛玲在〈傾城之戀〉裏為隔離留下了一個精緻的箱子意象,充滿了禁閉的壓抑感:「正在這當口,轟天震地一聲響,整個的世界黑了下來,像一隻碩大無朋的箱子,啪地關上了蓋。數不清的羅愁綺恨,全關在裏面了。」原以為少多恨都在箱子裏安息,只是「羅」「綺」盡是繞絲邊,繞絲絞絲恨綿綿。箱子關上,才是搶糧和囤積的開始。

張愛玲不單寫隔離的重、隔離的閉,也曲盡了人在空虛和重壓下,如何急於攀住一點踏實的東西。她在〈燼餘錄〉提到「各處的防空機關只忙著爭柴爭米」,又在〈傾城之戀〉中藉著一位未有參與搶糧的落難佳人,寫出了隔離的空和恐怖:「流蘇的屋子是空的,心裏是空的,家裏沒有置辦米糧,因此肚子裏也是空的。空穴來風,所以她感受到恐怖的襲擊分外強烈。」

或許張迷心裏都有這樣的一個疑問,張愛玲曾三度來港,可以算是香港作家或「南來作家」嗎?學界和文藝界對「香港作家」的定義一向從嚴,張愛玲的文學生命未有在港落地生根,故於香港只為過客。張愛玲五十年代重訪香城,寄居三年,一直心繫世界。然而弔詭的是,香港最為人熟知的文學形象,皆由張愛玲所造。張愛玲居港時間未有細寫香港,離開之後,卻反複在上海和美國重寫這個「誇張」的、「犯沖」、「華美的但是悲哀的城」。

張愛玲的公開發表,始自1943年的《二十世紀》英文評論。她在赴美後希望藉著英文小說打入西方市場,但始終未有成功。張愛玲的創作,雖然未有走進世界,卻走上了舞台和銀幕。隨著其作品的影視改編和舞台搬演,張愛玲逐漸成為一個文化標誌,象徵著都市感知和人情洞悉。所謂華麗與蒼涼,華麗者是城市物質,蒼涼者為世情底蘊。

張愛玲這種澄澈空靈的人情洞悉,跟隔離和斷捨,有密不可分的關係。隔離的生存狀況是寒縮的,但仍有僅餘的選擇空間。是以如何取捨或斷捨,至為關鍵。〈燼餘錄〉寫大學生在戰爭中急於結婚,便會愛上最初喜歡的人:「一般的學生對於人們的真性情素鮮認識,一旦有機會刮去一點浮皮,看見底下的畏縮,怕癢,可憐又可笑的男人或女人,多半就會愛上他們最初的發現」。〈傳奇‧再版自序〉寫人活在西北的寒窰,寒縮的生存就只剩下至親,因為可記的很少,所以記得牢牢的。

如果說〈傾城之戀〉的題旨,是人在頹垣敗瓦中才見真心,那樣一切浮華身外物,便都在斷捨之列了——「在這動蕩的世界裡,錢財,地產,天長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裡的這口氣,還有睡在她身邊的這個人」。斷捨以後,便是一片空靈。戰事結束後,柳原和流蘇走進城去,張愛玲這樣寫一個澄明洞悉的剎那:「兩人一同走進城去,走到一個峰迴路轉的地方,馬路突然下瀉,眼見只是一片空靈——淡墨色的,潮濕的天。」

說到斷捨離,張愛玲大概是祖師奶奶。奶奶孤獨死於西木區多時才為人發現,房子空洞只剩被舖和日常用品,都是大家熟知的事。奶奶斷捨了各式家俱,僅留假髮和衣裳,也是一種取捨。我們都希望所留的可以令她怦然心動——即斷捨離哲學中的所謂 “spark joy”。

都說「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是愛玲的話,其實那是蘭成手筆。據《今生今世》的〈民國女子〉,胡爺提到婚書上兩句是愛玲撰寫,後兩句是他加上的。愛玲撰寫的兩句是:「胡蘭成張愛玲簽訂終身,結為夫婦」,逗號後是蘭成的「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願使」的「使」,本就帶著胡式的張狂。愛玲由來並不寄望於「歲月」和「現世」,她在〈我看蘇青〉裏用的主語是「我們」:「我們只能各人就近求得自己的平安」。悠長的未來歲月、自身以外的現世,都難求靜好安穩。在2020年,願大家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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